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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Freedom Place

[作者] 朱倍贤

佛经里,尤其是在《相应部》,我们常看到天人和禅修者之间的对话。所谓的「天人」,意指住在天界的众生。「天人」的巴利文deva,指「放光的生命体」。佛经里最常记载「天人」出现的方式,往往都是禅修者在夜深的林中打坐时,忽然间,林子大放光明,就知道有「天人」要出现了。

根据佛教很多的传说,「天人」身上放出来的光芒,直接跟他内心世界发展的程度有关。所以,有经验的禅修者,透过看到「天人」所放出来的光芒–清净的、光耀的、有染污的、还是黯淡的–可以从中判断该「天人」内心发展的程度。在当代泰国的森林传承里,有很多禅修者,包括像:阿姜曼尊者、阿姜李尊者等等,都提过跟「天人」互动的经验。

之所以提到关于「天人」放光的事情,是因为有好几部佛经都提及到,光与心的关系。《中部 127经》提到:一个天人身上的光亮,直接跟他内心的五盖去除得多么清净有关。如果一个天人在修行的过程里,非常细致、大程度地去除掉身体的沉重感、内心的暗晦不明、不安焦躁,他们的光亮就会特别耀眼。

尤其是「色界天的天人」,内心往往是有高度开发的。「色界天的天人」,有的被形容作「污染光」,有的叫作「无量光」,有的叫作「光音」(意思是可以透过光,彼此沟通)。而三果的圣人,如果没有在剩余的生命里前进至四果,完成该做的功课的话,是会转生到「色界」中「五不还天」(又叫作「净居天」–śuddhāvāsa)的天界。他们的光明是最殊胜的。

《增支部 1.49经- 1.52经》,以「光亮」的比喻,来形容一个高度发展的心。这种光亮跟「心念住」有直接关连。一个善巧修学「心念住」的行者,当内心能够去除掉垢污、杂染、包袱、细微的干扰时,主观呈现的方式是非常光亮宁静的。很多禅修者都有偶尔的经验,那个光亮宁静的程度,甚至在睡眠时,不是百分之百睡着了。在晚上,会感觉到脑筋是在睡觉、休息、复苏;可是,有另外一个宁静明亮的心,是没有昏沈的状态,知道脑筋正在睡觉的情形。

《相应部 2.17经》有段经文直接跟会放光的天人有关。这一段经文,天人所问的问题,能帮助我们了解「心念住」具体修行的内容是什么。

在夜深的森林里,突然之间出现光芒。接着,天人出现了。他问佛陀:「这个心在忧惧、紧张、恐惧不安,老是对未来还没有出生的、或当前已经发生的问题,被侵袭、干扰。请你教导我,让这颗心从忧惧、不安、害怕,释放出来的方法。」

光是从这位天人所问的内容,就可以知道原始佛法讲的「心念住」,直接是有关于在心境上是否感觉到光耀、解脱、无负担、无忧恼、无累赘、宽坦、没有皱纹(指没有干扰波、没有不舒服的念头情绪出现)。

佛经里有很多地方都讲到,一个修行者是如何知道自己已成就解脱。他发现心境已经不再受干扰。不只是浮面的心境没有干扰,而且在潜意识的层次中,感觉不到有丝毫正在酝酿、可能随时随地会冒出来的干扰情境。

如果要比较完整地讲述「心念住」,一个最好的方式就是看十六胜行对「心念住」所提的四个修学的技巧:

第一:观察、瞭知心。

第二:令心雀跃、令心欢喜、提升心。若看经典解说的上下文,甚至可以说:提携心是任何能帮助心境提升、赋予心正面能量的动作。

第三:安抚心、平顺心、令心休息、令心祥和、令心稳健。可以说与第二技巧是相对的。

第四:令心解脱、令心从某种状态中释放。

具体来看这四个技巧:第一个技巧:观察心、瞭知心。《中部 10经》提到几个例子:要知道现在的心是不是被贪、嗔、痴所盘据,是不是散乱的,是不是从贪、嗔、痴、散乱所解脱的。

还提到:心是宽广或狭隘的;是「有上」还是「无上」的—是否还有可以超越和进步的空间。如果你所证得的是「无上的心境」,意思是这里面没有进步的空间了。若是「有上的心境」,意思是还有进步、调整、增上的余地。

另外还提到:心是不是稳健的、解脱的;或是不稳健的、非解脱(被压制、有包袱)的。

总共有十六个境界,可以用以下的方式来分类:「还未发展的心境」和「已开发的心境」,各八个。「还未发展的心境」是指:没有修行的状态。「已开发的心境」指禅修者特别去培养内心好的特质,净化内心不好的特质,而开展出来的境界。

所以,「贪、嗔、痴、散乱」是没有开展的境界;「宽广、无上、稳健、解脱」是有被开发的境界。

这八个,加上它们的相反(无贪、无嗔…非解脱),就是十六个。也就是被贪、嗔、痴、散乱所盘据的,是没有被开发的心。这四个的相反是,已脱离开贪、嗔、痴、散乱的心境。另外有四个开发的心境:宽广、无上、稳健、解脱,加上它们的相反:狭隘、(有碍的、有局限的)、有上的(有可以进步调整的空间)、非稳健的(非统摄的、非稳定一致的)、不解脱的(有包袱的)。

至于「无上」(巴利文anuttara)、「有上」,在经典里的解说,是没有一致的。《中部 53经》说所谓的「无上」,就是「色界的第四禅」(「舍与念俱清净」的禅那)。「无上的心」就是透过禅定高度开发,使内心达到完全平衡、统摄、光亮的状态。

而《中部 26经》,还有其他的经,却是把「无上」解释为「完全解脱的心」。亦即:「禅那」还不算「无上的」,还有更高的心境,就是「出世间解脱的境界」。

十六个心境中,「已解脱的心」和「非解脱的心」,在经典里也是有不一样的讲法。好比说:《如是语经33》,讲到「解脱」就是「彻底的解脱」、「彻底的漏尽」。

而《中部 43经》所讲的「解脱」,包含脱离开任何种障碍、桎缚,通通可以算得上是某一种程度的「心解脱」。心脱离开欲界的包袱,叫做「从欲界解脱」的状态。心脱离开色界,契入到无色的境界,叫做「无色心解脱」。依此类推。

相同地,《增支部 5.23经》也讲到:「解脱」可以是包含从五盖的状况暂时脱离出来。。

除了《中部 10经》,所载入的十六个心境之外,《中部 16经》还包含了:「疑」、「愤怒」、「欲贪」等其它内心的状态。

甚至还包含:禅修者有时会经历一些比较繁琐的干扰现象。禅修时,突然冒出念头:「我这样禅修的话,以后可以变成天神,得到很高的享受的境界。」内心对于未来的幸福、天界的果报,产生出憧憬、幻想—这也是修「心念住」可以观察的心境。

《中部 16经》也提到:对治这些干扰、障碍,心境开发的目标包括:精勤、认真、修行的持久性、耐心、奋进力…等等,都是修「心念住」时能够观察的对象。若看其它的经文(例如:《增支部 10.51经》),会发现还有其它不一而足的清单。

从这些经典就可以知道经典里讲的,修学心念住所应处理的心境,往往只是举例来讲的。不见得一定要完全按照某个个别清单里所讲的,而是应留意任何有可能遇到的内心的障碍及那些障碍的化解。当然,若专门按照某个清单来进行,也有能提供较为系统性的进程的好处。

《增支部 5.23经》还有个蛮有意思的内容。修学「心念住」的人,如果能够善巧观察自己不同的心境,会开展出一种很特殊的能力,能够很深入地了解其他人的心境、及其心境细微的转变方式。

我们以前曾经提过,那些很认真观察自己内心的人,往往能开展出高度的直觉,对于其他人的心境有敏感度—类似神通的能力。从《增支部 5.23经》,可以看出「心念住」观察的方法,不见得限定在自己的内心。有时候,我们可以透过观察其他众生的心境,得到很多启发和提升。光是看到其他人内心是如此被忧虑所煎熬,对自己就有足够的提醒和警醒力了。反之,看到其他修行者能在瞬间转念间,放下包袱、从善如流,也是能激励和提醒自己的。

「观心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禅修技巧。不要在日常生活中忽视那些习以为常、细微的干扰。一般人往往会因为习惯性的忧虑、紧张。因而对这种忧虑和紧张,变得习以为常,觉得这没有什么,是一个正常的状况。因为他把内心的包袱、忧恼当作是正常的情况,所以就欠缺敏感度、无力对治它。

「痴」,基本上就是指没有觉醒、没有警醒力、没有朝向解脱的方向感、不知当下如何使力。没有警醒,就不觉得这样的状况是不对、有异样、需要调整。没有方向感、不知当下如何使力,就会错失在一切境界中修心的机会。

有些人习惯性地处在忧恼中而不自知,可是旁边的人可以感觉得到他有心事—眉头深锁,行为模式常是受到害怕、不安、忧愁等等所促发。这使得他所做的决定、行为模式,隐隐约约都可以看到这些障碍的阴影。

如果能够越细腻、越警觉地发现内心隐隐约约的皱纹和干扰,即刻去化解这些烦恼,就越能体会什么叫做「被释放出来的心」。如果这「被释放出来的心」能配合高度的正知跟正念,不断地维持着它,就能体会佛经里所讲的「天人」的心境,是如何长时间地、恒常性地、习惯性地,处在光亮耀眼。内心是处于高度平衡,不被尘垢所污染的状态—这叫做内心净化。

有正确知见的人,在这样的状态中,不会用「本来心」、「佛性」等迷想名称(无益于处理「心行」的戏论)来断定该种心境。但是这种高度发展的心境,能成为强大的禅修工具,帮助看清一系列修行中至关紧要的问题。例如:执着是如何产生、如何摆脱;无明与困顿的直接关系;心的寂静,不是失落,而是殊胜之乐…等等。

十六胜行里「心念住」第二和第三个技巧,是具体地去「调整心」。第二个技巧和「提携」当下的心境有关。好比说:让当下的心境变得更光亮、更奋进、更开心、更雀跃…等等。第三个技巧,是「令心安抚」、「令心祥和」、「令心稳健」。

「心念住」这「调整心境」的部分—刚刚所提的「提携心」、「安抚心」这两个主轴—常常被忽略。绝大部分南传佛教的老师,在讲述「心念住」时,只会交代第一个技巧:如实地观照当下的心境;以一种消极的、接纳性的观察方式,作为「心念住」的主题。他们几乎不提「调整心境」。但是,如果我们全面性地阅读原始经典的话,会发现其实「调整心境」是修行中不可或缺的一个主题。

关于「调整心境」,《中部 15经》和《长部 2经》都很具体地讲到:「心念住」有好大的部分,是要不断地、努力地、精勤地去除心垢。这两部经所引用的比喻,是「擦拭镜子」。如果看到镜子上有污垢、尘埃,会影响它的反射性、光亮性,就要勤于拂拭。

《增支部 10.51经》更具体地讲到:我们的心像镜子一样,「知道心境」本身不是目标,只是手段。「知道心境」,目的是为了更有效率地去除内心的尘埃、干扰、障碍。也就是说「知道心境」,是为了「调整心境」,而不是只采用「直观当下」的方法。

《增支部 5.23经》讲的也是同样的内容:修「心念住」的过程,就好像是锻冶黄金。锻冶的过程中,要剔除非黄金的物质,像是银、铜、铁等等。去除这些杂质,才能够锻冶出纯金,才能够以纯金制作出不同的装饰品跟工具。

要如何具体地实践「心念住」第二跟第三个技巧?一般人在观察自己的心意时,可能会觉得心是难以捉摸的。一个能更大程度地帮助自己掌握心境、具体地对心境做调整和改变的方式,就是透过其它比较具体的取角来观察心。

《法句经 251章》提到,观察「心的贪」,可以从像是看待「火焰」的角度来进行。这是针对「贪」的滋味一种主观的理解、诠释。「火焰」是「燥热」的感觉。如果只是很抽象地观察「贪」,可能会觉得它难以捉摸。可是,去留意「贪」如何让身心焦躁、饥渴,以生动、质感化的角度来体验和探索「心境」,能帮助我们更能掌握心境的调整。这么一来,「离贪」不是只是概念虚拟,而是经验具体地「凉快了」、「轻松了」的触感。

《法句经 251章》也讲到观察「嗔」,可以观察自己的心境好像是被大力士强迫,处在被压迫、压制、没有选择的状况。如果能够从这样的角度来观察跟「嗔」有关的心境,就更容易掌握到「嗔」里面的苦迫感。

当「痴」产生时,可以看待成好像是「心困陷在蜘蛛网上」、「鱼困在鱼网里」,无法动弹。如果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境界时,因为迷惘,没有使力点、不知道方向、目标、导向,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禅修技巧来切入,那种无助、被黏在蜘蛛网的感觉,就是「痴」盘据在内心的感觉。

其它可以参考的、帮助自己更具体掌握到「心境」的触感:像跟「贪」有关的,可以留意心是如何用力在抓。跟「嗔」有关的,可以留意到心是如何用力在排斥、打击。跟「痴」有关的,可以去留意心是如何像狗在追自己的尾巴,在原地不断地打转,没有朝向清楚目标踏实前进的感觉。

因为上述的理由,我认为将「四圣谛」的「苦」(dukkha)翻译成「苦迫」或「压力」,是一个非常恰当的词汇。第一个提出这个论点的是阿姜杰夫(坦尼沙罗比丘)。绝大部分说英文的佛学老师,都是把“dukkha”翻译成“suffering”(痛苦)或其它类似的字。阿姜杰夫却是特异独行地把“dukkha”翻译成“stress”,也就是心理学家常提到的「压力」。为什么他选择用「压力」这个字来翻译“dukkha”,而不用“suffering”?

他提出了以下的说明:在好几个说佛法的场合里,试着要跟人家讲说众生内心的活动状况充满“suffering”。而很多美国人的环境相对地是比较富裕,过着比较安逸的生活。在这样的人生经验里,他们觉得人生哪有什么多么了不得的苦难和苦痛呢?他们就认为佛教徒讲苦难,简直就是无病呻吟,是偏颇、悲观的。

可是,当阿姜杰夫换一个角度把dukkha解说成「压力」时,那些听法的人,一时之间都领悟明白了。一个人他的生活不管是过得多么安逸、平顺,他都无法全然免于「压力」,都知道那种「苦迫」的滋味。

同样地,当我们在修学「心念住」时,要观察内心被压制的感觉和不良的心境,最好不要从「形而上」和「道德」的角度来看待。「调整心境」是一个很具体的「离苦得乐」的感觉。如果从「形而上」的角度来看待什么是「污垢」,它是非常虚无飘渺的,容易产生像是「佛性与客尘间的关系」、「阿赖耶识是清净还是染污」等的神学、玄学思维。若是从「道德」的角度来看待不良善的心境,就无法体会佛陀的说法,最终是为了要让心脱离开桎缚、被压制的状况,而不是为了盲目服膺社会上缘生俗成的价值观(这些价值观在像基督教等的神教中,多是当作上帝的旨意而被绝对化、无限上纲)。

「调整心境」、「内心净化」纯粹是因为,压力的滋味是不好受的,离开压力的感觉是好的。然而,有很多不同的动作,虽然可以帮助暂时离开压力,却没有办法帮助长久地离开压力。长时间地离开压力,也不见得能够保证恒续性地、永恒地离开压力。甚至,某些纾压的方法,会带来长远的、更强大的压力。

佛法在一个程度上,跟世间法的心理学是相符合的—它认同「压力」的问题。但是在另一方面,佛法跟现代的心理学是不相符的。当代的心理学只要能够达到纾压,达到眼前心理问题的解决(它的定义一般是:能够在家庭和事业中达到所谓正常的适应),就满足了。但是佛法常关怀的是,那些一开始会制造问题的种子,有没有彻底从意识之流之中消除。现在把它解决了,现在不起现行、没有发作起来,是不是表示以后都不会起现行、不会发作起来;还是,它持续在内心酝酿着、随时是个未爆弹?

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来了解「心念住」中的「心」,它就是一个非常具体、贴切、可以被观照、可以被调整的触感和活动状态。

原始经典有一句话讲得非常贴切:“Those who love attachment love stress.”原本这句话常常被翻译成:「那些爱执着的人,就是爱痛苦。」这样的翻译不是那么贴切。可是,如果按照刚刚我们所讲的精神,翻译成:「那些喜欢把执着扛在心里的人,就是喜欢压力的人。」这样的意思,感觉贴切扎实多了。

它所要指的就是:如果你了解压力是多么地压迫人,如果你是个不喜欢压力的人,那么,你就应该知道「贪」是一个包袱。唯有把它放下来,才能从压迫感中被释放出来。

依此类推,我们在调整内心时,可以把心境当作是一种触感的能量网。这就好像过去所讲的「身念住」的修行方法。用同样的契入点来修学「心念住」,把心境当成能量网,透过直觉去感受在这能量网里面,有没有出现浮动、干扰、皱纹、被压缩和沉重的地方。再透过不同的提携、安抚的技巧,使能量网回归到无累赘的、宽坦的、辽阔的、宁静的、光耀的状况。

具体而言,像「提携内心」的技巧,可以以下例说明。「提携内心」的其中一个主题可以是「正在清醒中的心」。一边观察、一边调整让心往「清醒」的方向前进。目标不一定要放在多么高度的「清醒」。只要你是「正在进行式地」往「多一点点的清醒」前进,然后坚持着这样一步一脚印、小火慢煮的「寻」(以某种禅修主题引导、调整内心;探索着某个禅修主题),就是很好的修「提携心」的方法。

可以依此类推,其它可以在不同场合和需求下修学的主题:「正在被能量灌注的心」、「正在变得越来越光亮的心」、「正在品味喜的心」、「正在与高昂斗志为侣的心」…。

「调整内心」除了「提携心」之外,还有「安抚心」、「令心稳健」、「令心安定」的这另一个主轴—十六胜行中「心念住」的第三步。举例来说,「正在被抚平的心」:早上要折被子、整理被单。「心」好像是被单一样,,经过人体在上面折腾一夜,被单出现很多皱纹。要很仔细地、耐心地抚平一条条的皱纹。

同样地,可以依此类推,其它可以在不同场合和需求下修学的主题:「正在变得越来越宽坦的心」、「正在享受着知足的心」、「正在品味宁静的心」、「正在从担忧松脱出来的心」、「正在沉淀下来的心」…。

其它关于「抚平」、「安抚」的技巧,还包括:「放松」。刻意地透过放松,去观察现在内心扛着什么样的包袱和具体的重量感,探索如何把重量感放下来。把「放下重量感」当成是「正在进行式」,不用一蹴即成。把卸下重量感当成是「渐进式」的过程。目前感觉很沉重,怎么样把一小分、一点点的沉重放下来,用这样的契入点来做「正在放下重担的心」。保持「正知正念」地做。

在这里,「正知」就是观察自己「卸下重量感」的动作、方式,以及这个动作当前的效果。「正念」就是不断忆持着「正在卸下重量感」的功课,不断地记得将注意力导向此功课。

如果重新回过头来看《中部 10经》所讲的四种被发展起来的心境,可以帮助提醒自己用什么方式来调整心。其中「宽广」(mahaggata)的心,不一定只能理解为「空间」上的宽广。而是也可以指「没有障碍感的宽广」。

一般人的心出问题、有烦恼、有障碍时,其中一种呈现的方式,就是感觉有隔阂,触碰到滞碍。觉知在开放延伸的过程,触碰到不舒服的现象,因之退缩、局限。「调整心」的其中一个技巧,就是特别去留意「心境」主观的呈现中有没有出现障碍,有没有因为想到某些事情,让你不舒服。这种不舒服具体呈现的方式,可能是「心变得狭促」。

学习剔除「狭促感」、去除「被局限在某处」的障碍感。留意「狭促感」一点一滴被冲散、消融、减缓。同时留意移除滞碍感之后,心变得宽坦,自然地打开来的感觉。或是,留意滞碍感「正在消融中」;或是,引领心境一次一点点地「正在消融滞碍感」。同时留意「正在点滴消融滞碍感」,心「正在点滴地变得宽坦」,逐渐打开来的感觉。

《中部 10经》同样的清单里,提到「无上的心」。也可以从这样的角度来调整自己的心,看看眼前的「心」还有没有进步的空间。

举例来讲:「我现在很认真、很用功」—去看这个「认真」跟「用功」有没有可以进步的空间。例如,如果发现它常常被打断,可以留意如何维系「认真」和「用功」的能量,让它像跑马拉松一样,绵延不绝。

有些时候,有的人一想到认真用功,呼吸马上变得紧促起来,心里有压力感。探索要如何让「认真用功」跟「省力」、「放松」连结,跟「平舍的感觉」结合在一起,或者跟「雀跃、勇猛、奋进」这些正面的能量结合在一起。透过这些角度来看,检验眼前的「认真」和「用功」的方式还有没有可以进步的空间。

依此类推,检验眼前的「心境」还有没有其它可以进步的空间。

清单里还包含了samāhita。一般是翻译成「专注的」。我个人把它翻成「〔心处于〕统合状态的」、「稳健的」。

「稳健的」指的是心有力地、一致性地执行当前的工作。「统合的」就是身心溶入、统摄于当前的功课。原始佛法中的「定力」,主要谈的是这些内容,而不是像帕奥禅法所讲的「心缩摄到一个雷射点般的专注」。

其中一些检视、调整的角度:投入眼前功课的程度(有多投入?)和无间度(执行功课的意念多经常被打断、忘失?);定力是否恒续一致,还是时高时低?眼前感觉可能是舒坦的,可是这舒坦的感觉,一下子有、一下子没有,一下出现五秒钟,但一下子又被局促感打断了。

学习把心引领到更有定力的方向:「正在灌注更多心力于眼前的功课中」、「正在高度正念维护着定力中」…。

清单中还有一个「解脱的」(vimutta)心。以一个角度来看,就是眼前内心有没有任何包袱、沉重感,有没有什么地方绑住你。学习把心引领到「解脱」:「正在一点一滴从包袱中脱身」、「正在品味着渐渐离开包袱的、渐渐开展中的轻松」…。

这些都需要透过刚刚讲的第一个技巧,细致地去了解心境,才能够觉察出来、才能有效地引导自心。一般人的惯性,都是习惯性地扛着包袱,必须要透过细致的直觉,才会知道这是不对劲,才会知道里面有可以调整的空间。也只有实际上在那「可以调整的空间」中用功过,才会知道佛法不是只是「直观」—「直观」是导向「调整」和「超越」的手段而已。

如果能够细腻、细心、不断地去调整内心,内心的感觉是很舒畅的。真的是可以做到一整天都处在用功的状况中,心很大程度是解脱的。这里的解脱不一定是像阿罗汉那样的解脱,但起码是脱离五盖的障碍,是跟色界的禅那相应。处在那种很少压力、随时随地可以进步,套一句俗话讲,就是「最佳的状态」。长时处于「最佳的状态」,阿罗汉的解脱境界也不再遥不可及。

这里面有很多可以微调、细致化的地方,也只能依照个人的体会了。佛经中的「诘慧者」、「捷慧者」就是那些善于微调、细致化这方面体会的人。透过培养起众多良善的内在功用—如:敏捷、细心、毅力、统整力—这样的人修学「心念住」可以快速获得巨大突破。

或有亲近善知识的因缘,或是刻意去创造出这样的因缘,在互动中获得即席实时的回馈,这就关乎于个人的条件与是否有强烈动机了。

我个人在修学「心念住」的过程,尤其是早期参加禅修,特别去留意心境的时候,发现梦境有很具体的改变。梦境里呈现的,可能是令人欢欣、令人喜爱的现象,或者令人讨厌、令人恐惧、令人觉得慌张的现象。很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,觉知到内心被压缩、被压迫,内心钻到境界里,扛起了境界的影像,使得它受牵制了。因为有做这样的训练,很容易在梦中清醒,知道这是梦境,所以心不去附和那些内心的影像。

例如,大家可能有过类似的经验,梦见自己手断掉、脚断掉,变残废了。在梦里很苦恼以后不能走路、不能自由使用双手,眼睛失明、看不见东西。在梦里慌张、紧张、后悔、恐惧。可是,因为有习惯性地修学「心念住」,会发现这些恐惧、慌张、被压缩的现象,只是内心呈现出来的影像和意境。如果心不钻进去,不去附和它,不变成梦境里的男女主角,这些情境是没有能力压制你的。

所以当时做这个梦时,很容易在梦里清醒过来,知道这不值得钻进去。而且,不只是心不容易再钻进梦境里,而且还是往往可以瞬间让梦境停歇。

绝大部分的人,有一些让他关心、牵动心神的梦境。例如梦到中乐透奖,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要等这个梦达到某个程度的完结,才甘愿梦醒过来。

可是,一个修「心念住」的人,很容易觉察到那个压迫感的状态,可以随时随地地抽离。在梦里中乐透奖,不必等到很忙碌地跑到奖券中心,去查对自己奖券的号码等等,确定自己中了很多钱,才愿意醒过来。他一发现这是梦境,马上就可以让梦停歇。他让自己省下了那些要跑奖卷中心等等的疲劳。同样的,醒着的时候,只要是没有用的、没有营养的心境,他很容易就能够快刀斩乱麻。

一般人看电视或看电影,没有看到最后一幕的完结,会舍不得走开。可是,一个禅修者,可以随时警觉到压迫、过患,随时可以走开,不必等到故事有完结篇。

同样地,一个禅修者想念头、起心动念时,一发现这念头是没有营养的,他可以还没有想到句尾,中间就断掉它。不必把一个句子在心里面说完、想完,就可以果决地清除。让心习惯性、长时间处在清净、无累的状态。

「心念住」的第四个技巧「释放心」。它可以是「肤浅地」释放,或「深度地」释放,或「彻底地」释放。

不管任何时候,都可以找到契入点。心里不必想「我修行还那么差,我修行还在起步…我根本作不到放下,所以没有办法修第四阶…」。而是要能看到眼前不管是多么艰困的状况,都可以从中缓解、解脱一点点。

就认真致力于那「一点点」。确信:眼前的这个状况,我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被打败了,可是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立足点、使力点—这「一点点」,就是我修行尽心的地方。这样就能学习任何时候都可修第四阶。

看到心是如何一丝一毫地从桎缚释放出来,就好像是要把一棵小树从土壤里拔出来。在拔的过程,看到一条根、一条根,如何从土壤里面被挖掘出来,如何从纠结的状况中被梳理,慢慢挣脱开那种盘根错节、紧抓着的状态。这都是日常生活中可以不断练习的。去留意想要挣脱开来的心境,以及正在挣脱开来的变化过程,那个紧绷感、重量感、局促感、有窒碍的感觉、被局限的感觉、被绑住的感觉是如何一点一滴被释放。透过这样的角度,就能在日常生活中,一切的时刻,如同过去所讲的,「见缝插针」。

这样的修行法,可能很多人觉得,这只是在日常生活中修心,把心当成镜子一样擦拭。怎么样才能做到更高的境界?汉传佛教《六祖坛经》讲,「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」是低级的境界,什么时候才能够到更高级的境界,到「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」?

在原始佛法的修行里,看似粗浅的、低阶的基本动作,只要以「四圣谛」、「三依一向」的导向,就能通往「禅那」和究竟解脱。这就是为什么「心念住」是一个完整的解脱系统。

修「心念住」熟练时,甚至会发现越来越细腻的内心的干扰。细腻到你注意的不仅是散乱等等的问题,而是注意到像是:当梦境呈现出来时,心是如何贴上去、钻进去;在贴上去、钻进去的时候,压力如何呈现。

可以从这样的角度,越来越明白什么叫「我执」,它跟「苦」之间的关连是什么。心是如何地制造轮回、陷入轮回。甚至还能发现更加细腻地、蛰伏在心里面、正在酝酿还没有起现行的污染。如何随着当下施力的纯熟,使智慧提升,透过智慧的提升,让那些还在酝酿、还没起现行,好像是水底下的小漩涡、小暗流,都能消弭于无形,使内心的解脱、清凉、不受干扰的地步,达到通透澈底。

【问答】

问:一个初学者,在面对有争议的地方,要如何拿捏、要阅读哪些书籍?

答:一般能够去梳理有争议的东西,全面性地从历史、教义史等等的角度研究佛法,那是要有特别条件的人做的。一般人一辈子都做不完,是很浪费力气、浪费人生的事情。

可是在同时,我们不得已,又必须要对佛教的解脱系统有某个程度的了解。当然每个人的状况不太一样,但最保守的方式,我会建议直接读原始经典(这也不是像一些南传团体所说,只有「相应部」和「杂阿含」是最早、最真的。学术界基本上是不认同这样过分简单的化约),最好能够把原始经典的经文,尽量从平实、浅白的方式来阅读。

我粗略地估计,南传尼柯耶,95%的内容高度一致,加上有数个以近代语言翻译的版本(英语的数个版本比日文的翻译或中文的再译更清楚精准),以禅修信息来说,比北传阿含更理想(虽然说,北传阿含有数个部派的内容,因之学术参考价值高)。

一般南传佛教徒会很不经意、而且普遍地,把论典里复杂的东西,或部派中盛传的习俗和观念,变成了阅读原始经文的有色眼镜。当代许多最流行的南传教法,基本上离经意是很远的。举例来说,它们所传授的「禅定」,多是外道对定力的理解;对「涅盘」,常有断灭的倾向;对「解脱」,常把无色界的定境误作开悟。

北传的佛教徒就更不用说了。少数留心阿含的人,容易以后起的所谓的佛经、所谓的大乘,来理解佛典。像台湾普遍地以金刚经、中观等角度来诠释原始经典,那都是无法还真经典的原意,更遑论开展出可靠、完整的解脱经验的。

另外一个方法,就是配合阅读坦尼沙罗比丘的作品(虽然,翻译成中文的部分很有限)。精准、全面、可靠。这并不是贬低其他森林传承中的成就者的成就,而是禅修成就者很少有坦尼沙罗比丘的文字修养和严谨逻辑。而且,其他林居传承阿姜的教法,多有误传、佚失。例如,根据亲近过阿姜曼尊者的长老们所说,民间流传的阿姜曼尊者的传记荒诞不稽,民间记载的阿姜曼尊者的教法也是诸多讹误、惨不忍睹。

第三个方法,就是透过我们在部落格流通的中文讯息里找信息。

问:老师刚刚谈到契入「心念住」的角度:去看压力的感觉,有一个蛮大的困难,就是长久和恒续性地离开压力…」,这部分能否请老师再多说一些?

答:佛陀推介一层一层的保护罩,使得修行有延续性。第一个是戒律的持守。再来就是守护六根。这些保护罩所讨论的层次,就是在日常生活中,如何建立起比较理想的环境、社交圈,来帮助自己比较容易继续修行,帮助自己是被提醒,能够在这方面继续用功。更细部的保护罩,还包括像「正知正念」的培养。「正知正念」好像是肌肉一样,越用它就越会使用它。透过善寻,培养「正知正念」,使「四念住」跟禅那互相辉映和相应。

你能够因为处在高度发展的心意里,能够比较省力、安乐地、获得立即且正面回馈的状态中,继续修行。也就是当心提升到禅那的境界之后,所使用的功夫,就不再像是以前那样一直在挣扎,修行开展出来的意境是更加光亮、省力。

一开始,这样的状况可能还是断断续续地,可是,只要能够熟悉、知道这些境界,不断地刻意发展这些境界,去调整、剔除那些会阻碍、打断境界的因素,就能够习惯性地处在内心非常宁静、理想的状态。

佛法有好多不同的角度都在讲一样的问题。例如,「四圣谛」的「苦谛」所伴随的任务是「苦谛当知」。在日常生活中,常常去留意「心」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,以此作为你关注的重心。去看「心」有没有不平衡、有没有压力感。只要有一点点压力,马上就知道这是须对治的。

有的人已经习以为常到,每天看待世界,都是带着忧郁、担忧、不安的色彩。可是一个禅修者,要很敏感地知道这是不对劲的,这叫做「苦谛当知」。然后「集谛当断」(把所有造成内心压力的因素都化解),「灭谛当证」(化解压力后越来越大程度自由的亲证),「道谛当修」」(培养、复习、熟练能帮助上述过程的技巧,直到没有还能进步的空间)…。

问:刚才老师提到天人长住于现法乐住,身心充满光亮的感觉。慈心观的锻炼,有时可以感觉到磁场有大范围的光,这两者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异性?

答:如同我们以前讲的方法,有时可以留意其中差异性,有时可以留意其中相同性。两种取角都有其用处。看差异性时:看心是被慈、善意笼罩着,放出来那种幸福的光,温暖的程度,跟你的心是高度清醒着、清晰地伴随着高亢的斗志,那时候所放出来的光,它的亮度和温暖有什么差异?这样分别,有这样分别的好处,如果去品味它的相似处,有品味相似处的好处。

总而言之,你可以非常灵活,用不同角度去玩不同的游戏。把修行当成是探索,当作是游戏。这里面有很多发现和实践的乐趣。在发现和实践之中,越来越体会到要甚么时候、该如何把光调到不管是温暖、耀眼、含摄等等的感觉,使你遇到困境的时候,越来越不害怕。光的暖度要调成什么样的状况,当你跟人接触时,你的温暖可以笼罩到别人?亮要亮到什么样的程度,让你清楚、清新,内心被美丽和庄严所支撑、护卫?

如果你不是一个可视化的人,你说:「看不到光。这光是什么意思?眼睛闭起来就是黑漆漆的一片」。没有关系。能否灵活地把光理解为「内在清醒的程度」。你不一定要透过视觉的方式来体会这情形,你可以透过其他的方式,「有没有清晰感、掷地有声的感觉」,一个心念、一个杂念、一个妄念,划过水面时,涟漪发出来的声音,透过声音的角度来契入。这里面都是「心行」,都有想象的成分,也都可成为工具。

你问这些问题,作如此的探索时。不是真的非要给自己一个绝对的答案不可。而是在提问和探索时,你已经引导心在观察、调整,使得「心」更清楚地知道、超越它自己。

在日常生活中,由小地方下手。不要着眼于做不到的地方,不要一直让自己活在挫折感的境界里。我要一再地跟各位朋友提醒:永远都有下手的地方,从微小的地方,撇开一点点的包袱,只要能够感觉到那个舒畅,就表示:包袱正在放下中。那就是一个「触」,你就是在修「心念住」了。

你唯一要做的,就是品味它、加深它、延续它,你会越来越熟悉要如何调整自己的心境,把「调整心境」理解为单纯的东西,只是一个「提携、纾压」的动作而已。就是简单的太极拳推手,你要怎么样透过直觉去感受现在正在冲击你的力道,要怎么样去引导、消化、承载这个力道。

问:刚提到「观照心有种抽象的感觉」。我有过一个经验窒碍感被打开,不再有窒碍感产生。我看到那时候的心是通畅的感觉。这时,对「心」的理解就比较不会那么模糊抽象。

另外一个是我比较迷糊的地方:当心在贪爱的时候,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焦虑、焦渴的感觉。我无法分清楚「法念住」和「心念住」看「欲贪盖」的方式。是取角的问题?

答:针对「欲贪」,「法念住」强调的是观其「过患」,而经历「离欲」和「灭」;「心念住」强调的是:了知「心境」被「欲贪」盘据的感觉,透过「调整心境」—不管是「提携」或「安抚」的手段—熟练让心从「欲贪」释放出来的过程。

另外,「四念住」里的每个念住都是互相呼应的。所以,很多时候我们在修「身念住」时,会觉得跟「心念住」有什么差异讲不太出来。你就看哪一个取角特别能够帮助你。

或者最理想的状况,如果自己是有闲暇、有比较敏锐的智能,最好四个念住通通去尝试,帮助自己从很多不同的角度来看心。我们过去一直重复的原理:就像是练瑜珈术一样,只要把身体这边翻过来,那边翻过去,那边拉,这边蜷曲,从很多不同的角度来锻炼它。

用同样的方法来锻炼的心,越能从多元的角度和手段,来看待和处理同样的事情,越会对这事情熟悉、有掌握。不只是佛法,世间的作为也是如此。

我有很多学生考大学、研究所入学考试,问我有没有背英文单字的技巧。其中的一个技巧,就是同一个字,可以在书房里、厨房里、蹲在马桶上、到户外院子里背。不同的情境里面,让心能够跟同样的字发生连结,这个字就特别容易记下来。你不仅是单向地背单字,还要看着字义考自己那个字,双向地背。

大脑的神经元就好像是植物的根一样,能够越多面地激发它,越多重取角地帮助你去统整、连结一个事物、一个经验,根就会长得越密,人就会变得越聪明,得到越多的灵感。你对一个事物,就有越大程度的掌握。禅修也是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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